格林斯潘，应该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央行行长之一。他曾被称为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因为他的决定能够影响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美国媒体曾经开玩笑说：谁当总统无所谓，只要格林斯潘还做美联储主席就行。

格林斯潘出生于1926年，是移民后代，成长于单亲家庭。他从纽约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通过个人奋斗，最终成为美国最顶级权力精英群体中的一员。

格林斯潘的人生可以分成五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成长和求学阶段。他在纽约大学读了经济学本科和硕士，然后去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博士生导师是曾经也做过美联储主席的伯恩斯，专长是计量经济学。受伯恩斯影响，格林斯潘始终更关心各行各业的经济数据，而不是根据理论去进行推测。

第二个阶段：咨询公司阶段。在这一时期，他完成了财务上的积累与独立。

第三个阶段：从政阶段。他以经济专家身份涉足政治，曾为尼克松、福特总统提供过经济建议。

第四个阶段：美联储主席阶段。1987年，里根总统任命61岁的格林斯潘出任美联储主席，其任期一直持续到2006年，历经四任总统。到了克林顿时代，格林斯潘已被媒体加冕为“大师”，成为不可撼动的、神话般的智者。

他在美联储的任期，正好同美国经济和全球化的黄金时代相吻合。尽管其间经历过墨西哥债务危机、俄罗斯债务危机、东南亚经济危机、第一次互联网泡沫和“9·11”事件，但美国经济总体保持着高速增长，同时维持了较低的失业率和通货膨胀率。

格林斯潘卸任后，于2007年出版自传《动荡年代》。今天来看，这个书名格外具有讽刺意味——他离任之后，动荡年代才真正开始；而他任职的十多年，正是经济学家称为“大缓和年代”的黄金时期。

第五个阶段：争议阶段。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将格林斯潘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媒体和经济学家纷纷把矛头对准他：为什么没有预见到金融危机？为什么没有对金融衍生产品采取更强硬的监管？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房地产市场降温？

格林斯潘的美联储主席岁月，以及他之后遭受的非议，都同三个问题密不可分。这可能也是每一位央行行长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这三个核心问题分别是：央行的独立性问题；央行的首要任务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在市场的自律性和监管之间找到平衡。

首先是央行的独立性问题。

美联储成立于1913年，手中的权力主要是制定货币政策、决定利率高低，以及对金融机构实行监管。从制度设计上，美联储需要保持独立性，尽量少考虑政治因素的影响。

但保持独立性并非易事。总统们都希望美联储实行低利率策略，因为那有利于经济发展和自己的竞选。而央行行长的职责要求其在必要时提高利率、给经济踩刹车。

格林斯潘的前任沃尔克，曾通过激进提高利率驯服了通货膨胀，但同时也带来了经济减速，不少人将卡特总统输掉连任归因于此。因此，总统为了选票，总想对美联储施加影响。

一种方法是利用舆论施压。例如，尼克松曾授意手下向媒体爆料伯恩斯的私事，直到伯恩斯妥协。另一种方法是在美联储委员会中安插自己人，即“掺沙子”。

格林斯潘刚上任时，很多人怀疑他能否坚持独立性。但他就任一个多月后就提高了贴现率。前任沃尔克给他发来短信说：你现在真正成为央行行长了。

老布什与格林斯潘的相处特别不愉快。布什内阁成员曾向坚持提高利率的格林斯潘怒吼：人们都快要饿死了，你还在担心通货膨胀！老布什竞选连任失败后，也将原因归结到格林斯潘头上。

到了克林顿时期，格林斯潘走向神坛。由于经济成绩实在出色，没有人再怀疑他的独立性。

格林斯潘为何能够取得这种独立性？首先，这与他的性格有关——他看上去不会与任何人为敌，但背后有着极高的自我期许。其次，他善于利用数据、分析方法和人脉网络来增强自己的权威度。此外，他比表面上更擅长运用政治的游戏规则。当然，最终赋予他权威的，还是经济的良好表现。

第二个核心问题是，央行的首要任务究竟是什么。

格林斯潘的答案十分明确：控制通货膨胀。他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低通货膨胀可以促进生产力，因为当企业无法通过涨价转嫁成本时，就必须想方设法提高效率。

然而，央行若过度将目标集中于通货膨胀，便可能放松对其他方面的警惕，例如资产泡沫。传记作者指出，如果将稳定通货膨胀与稳定资产价格两者摆在格林斯潘面前，他几乎肯定会将前者置于更优先的位置。

1996年12月，格林斯潘发表了著名的“非理性繁荣”演讲，警告资产价格被过度抬高。但他面对泡沫并未真正采取行动。作者认为，真正的原因是“美联储要达到低通货膨胀目标，所以对泡沫的防范只能让位”。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格林斯潘通过大规模的货币宽松政策避免了经济停滞。但这也间接鼓励了房地产泡沫。克鲁格曼曾评论道：格林斯潘是在通过创造一个房地产泡沫来替代纳斯达克泡沫。

2004年和2005年，格林斯潘很乐于让房地产市场自由发展。他发现了泡沫的“好处”：因为房地产市场繁荣和抵押贷款产品创新，美国家庭最终拥有了价值更大的住房及其所代表的财富。

后续的发展众所周知——房价不可能永远上涨，一旦下跌，围绕房价上涨搭建的复杂金融系统就会崩溃。这就是2008年的次贷危机。

第三个问题是，应该相信市场的自律，还是应该相信监管？

格林斯潘不赞成对金融衍生品采取监管策略。他最重要的理由是相信市场自律：当没有人替你兜底时，你会更加谨慎。

不过，格林斯潘并非一个简单的放任派。在他任期内，监管层也曾成功应对不止一次危机。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在俄罗斯金融危机后不到四个月里造成46亿美元巨亏，最后美联储出面召集各大金融机构进行救助。这成为一个经典案例——监管层将华尔街重要金融机构的负责人封闭在一个会议室内，号召合力救助一家若倒闭便会殃及所有人的机构。2008年金融危机中，这一幕再度重演。

格林斯潘还在墨西哥债务危机、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和1998年俄罗斯债务违约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由于成功处理这一系列事件，格林斯潘与财政部长鲁宾、副部长萨默斯一同登上《时代》周刊封面，标题为“拯救世界委员会”。

2008年金融危机中，格林斯潘公开呼吁要救助雷曼兄弟。但当时的财政部长保尔森面临着巨大压力——此前救助贝尔斯登已让他受到诸多指责：为何不让鲁莽的银行家自己承担后果？在这种压力下，保尔森最终放弃了雷曼。

事后不少经济学家认为，当时应坚定地救下雷曼，这可以给予市场信心，使后续局势不至于那样糟糕。因此，格林斯潘对这个问题的实际答案其实是：该出手时还得出手。

格林斯潘生于20世纪美国大萧条的前夜，故于21世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开端。他经历过最坏的时代，也操盘过最好的时代，历经沧桑，看遍风雨，成于繁荣，累于危机，百龄而终。

格林斯潘晚年罹患帕金森病，声名罕见于浮世，但在他去世之日，仍尽享哀荣，各大媒体纷纷撰文悼念，言说功过是非。

格林斯潘之功在于，他执掌美联储18年间，恰逢美国历史上第二长的经济扩张期，即1991年到2001年长达10年无衰退的繁荣期。当时的美国经济实现了罕见的低通胀、高增长、低失业率以及科技创新的大爆发。他的任期，同时也重叠于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冷战结束，中国加入WTO，互联网崛起，世界变平。

对美国人而言，想起格林斯潘，更多会联想到那些“美好”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在当下这个通胀回归、地缘竞争加剧、供应链破碎、价值观对立的时代，人们看向格林斯潘离去的背影，隐约可以看到那个正在逝去的“黄金时代”。

格林斯潘是那个时代的深度参与者。他的任期内遭遇了1987年股灾、亚洲金融危机、互联网泡沫、“9·11”事件等。在各种危机中，格林斯潘都起到了重要的引领作用，美联储前主席鲍威尔也称其为“传奇人物，无人能及”。

在格林斯潘任上，美联储发挥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作用。每次危机来临，美联储放水，市场就会涨回来，以至于华尔街几乎形成一种信仰：美联储永远会救市场。媒体公认他擅长通过精准操纵利率、向市场注入流动性，来抚平全球市场的恐慌。

格林斯潘因此被传记作者称为“大师”——他能像指挥家一样在利率、通胀与经济增长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早在1996年，格林斯潘便针对互联网作为新生事物所伴随的泡沫隐患，前瞻性地创造出“非理性繁荣”这一术语，在经济学界广为流传。

格林斯潘的争议之处，在于他卸任不久便爆发了次贷危机。年轻时，格林斯潘深受自由市场思想影响，长期支持金融自由化、金融创新和放松监管。外界认为，他这种对市场效率的“天真信仰”以及长期实施的低利率政策，成为次贷危机的催化剂。在2008年10月的国会听证会上，格林斯潘直面自己的理论缺陷，承认自己高估了自由市场自我纠偏的能力。

格林斯潘之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如此“神格化”的美联储主席了，尤其是在当前美国政府频繁打破数十年来不干预货币政策的传统、试图将美联储官员政治化的背景下。

对中国人来说，格林斯潘并不仅仅是美联储主席，他还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经济学人的重要启蒙者，是中国融入全球化时代的重要见证者。

在格林斯潘身上，中国的经济学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何谓货币政策，何谓美元霸权；而他的失误以及对他的祛魅，也警醒了后来中国自己的金融政策制定及经济治理逻辑的形成。

市场并不完美，政府也并非万能；真正重要的，不是在两者之间选择其一，而是在变化的世界中不断寻找新的平衡。

格林斯潘的自由市场信仰，客观上使中国成为格林斯潘时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在格林斯潘的全球化时代，中美经济形成历史性的互补，实现了长期的双赢。

在离任的前一年，格林斯潘公开反对对中国加征关税。他建议，任何因贸易而失业的美国工人都可以通过失业保险和再培训计划得到补偿。他认为任何试图制裁的做法，都将损害美国经济。

逝者之言，言犹在耳，在今天看来更显其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