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一个实用主义者的荣耀与代价
2026-06-23 06:30
6月22日，美国媒体报道称，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岁。
格林斯潘1926年出生于纽约，1987年接替保罗·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先后获得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和小布什四任总统提名连任，执掌美联储近19年，是美国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央行掌门人之一。
对于许多人来说，格林斯潘不仅是一位经济学家，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在他执掌美联储期间，美国经历了1987年股灾、互联网泡沫、9·11事件，以及全球化高速扩张的黄金年代。那段长期低通胀、高增长的岁月，后来被称为“大稳健时代（Great Moderation）”。
他也曾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成为众矢之的，从“经济繁荣的缔造者”到“金融危机的责任人”，格林斯潘的一生几乎浓缩了现代金融世界最耀眼的荣耀与最尖锐的争议。
今天，让我们一起跟随得到名家讲书，重读这本《格林斯潘传》，回顾这位传奇央行行长的一生。他或许不是神话中的“大师”，但他无疑塑造了过去半个世纪世界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
艾伦・格林斯潘，应该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央行行长之一了。他曾被称为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因为他的决定能够影响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美国媒体曾经开玩笑：谁当总统无所谓，只要格林斯潘还做美联储主席就行。
《格林斯潘传》的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也是名家。马拉比曾在《经济学人》《华盛顿邮报》《金融时报》工作多年，专长于经济和金融报道。《格林斯潘传》被《金融时报》评选为年度图书。
格林斯潘出生于1926年，移民后代，成长于单亲家庭。从纽约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通过个人奋斗，成为美国最顶级权力精英群体中的一员。
第一个阶段是成长和求学阶段。他在纽约大学读了经济学本科和硕士，然后去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博士生导师是曾经也做过美联储主席的伯恩斯，专长计量经济学。受伯恩斯影响，格林斯潘一直更关心各行各业的经济数据，而不是根据理论去推测。
第二个阶段是咨询公司阶段，完成了财务自由。第三个阶段是从政阶段，以经济专家身份涉足政治，给尼克松、福特总统都提供过经济建议。
第四个阶段是美联储主席阶段。1987年，里根总统任命61岁的格林斯潘出任美联储主席，任期一直持续到2006年，经历了四任总统。到了克林顿时代，格林斯潘已被媒体加冕为“大师”，成为不可撼动的神话般的智者。
他在美联储的任期，正好同美国经济和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吻合。尽管期间经历过墨西哥债务危机、俄罗斯债务危机、东南亚经济危机、第一次互联网泡沫和911，但美国经济总体保持着高速增长、较低的失业率和通货膨胀率。
格林斯潘卸任后，2007年出版自传《动荡年代》。今天来看这个书名格外讽刺——他离任之后动荡年代才真正开始，而他任职的十多年，是经济学家称为“大缓和年代”的黄金时期。
第五个阶段是争议阶段。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把格林斯潘推向舆论风口浪尖。媒体和经济学家把矛头对准他：为什么没有预见到金融危机？为什么没有对金融衍生产品采取更强硬的监管？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房地产市场降温？
格林斯潘的美联储主席岁月，以及他之后遭受的非议，都同三个问题密不可分。这可能也是每一个央行行长要面对的问题。
这三个核心问题分别是：央行的独立性问题；央行的首要任务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在市场的自律性和监管之间找到平衡。
美联储成立于1913年，手中的权力主要是制定货币政策、决定利率高低，以及对金融机构实行监管。从制度设计上，美联储要保证独立性，尽量少考虑政治因素影响。
但保持独立性没那么容易。总统都希望美联储实行低利率策略，因为有利于经济发展和自己的竞选。而央行行长的职责要求在必要时提高利率、给经济踩刹车。
格林斯潘的前任沃尔克，通过激进提高利率驯服了通货膨胀，但带来经济减速，不少人把卡特总统输掉连任归结于此。所以总统为了选票，总想对美联储施加影响。
一个方法是利用舆论施压。比如尼克松指示手下给媒体爆料伯恩斯的私事，直到伯恩斯妥协。另一种方法是掺沙子，安排自己的人进入美联储委员会。
格林斯潘刚上任时，很多人怀疑他能否坚持独立。但他就任一个多月后就提高了贴现率。前任沃尔克给他发短信说：你现在真正成为央行行长了。
老布什和格林斯潘相处特别不愉快。布什内阁成员曾向坚持提高利率的格林斯潘怒吼：人们都快要饿死了，你还在担心通货膨胀！老布什竞选连任失败后把原因归结到格林斯潘头上。
到了克林顿时期，格林斯潘走向神坛。没有人再怀疑他的独立性，因为成绩实在太好了。
格林斯潘为什么能取得这种独立？首先跟性格有关，他看上去不会跟任何人为敌，但背后有极高的自我期许。其次，他善于利用数据、分析方法和人脉网络来增加权威度。此外，他比看上去更擅长利用政治的游戏规则。当然，最终赋予他权威的，还是经济的良好表现。
格林斯潘的答案很明显：控制通货膨胀。他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低通货膨胀可以促进生产力，因为公司没办法涨价，就必须想方设法提高效率。
但央行会因为过于把目标集中在通货膨胀上，放松对其他方面的警惕，比如资产泡沫。作者说，如果把稳定通货膨胀和稳定资产价格两者摆在面前，格林斯潘几乎肯定会把前者放在更优先的位置。
1996年12月，格林斯潘做了著名的“非理性繁荣”演讲，警告资产价格被过度抬高。但他面对泡沫并未真正采取行动。作者认为，真正的原因是“美联储要达到低通货膨胀目标，所以对泡沫的防范只能让位。”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格林斯潘通过大规模货币宽松政策避免了经济停滞。但这也鼓励了房地产泡沫。克鲁格曼说：格林斯潘是在通过创造一个房地产泡沫来替代纳斯达克泡沫。
2004年和2005年，格林斯潘很乐于让房地产市场自由发展。他发现了泡沫的好处：“因为房地产市场繁荣和抵押贷款产品创新，美国家庭最终拥有了价值更大的住房，以及它代表的财富。”
接下去的故事你可能知道了——房价不可能永远上涨，一旦下跌，围绕房价上涨搭建的复杂金融系统就崩溃了。这就是2008年的次贷危机。
第三个问题是，应该相信市场的自律，还是应该相信监管？
格林斯潘不赞成对金融衍生品采取监管策略。他最重要的理由是相信市场自律：没人管你的时候你会更小心。
不过，格林斯潘不是一个简单的放任派。在他任期内，监管成功应对了不止一次危机。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在俄罗斯金融危机后不到四个月里造成46亿美元巨亏，最后美联储出面召集各大金融机构救助。这成为经典案例——监管层把华尔街重要的金融机构负责人封闭在一个会议室内，号召合力救助一个如果倒闭会殃及所有人的机构。2008年金融危机中这一幕又重演了。
格林斯潘还在墨西哥债务危机、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和1998年俄罗斯债务违约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由于成功处理这一系列事件，格林斯潘和财政部长鲁宾、副部长萨默斯一起登上《时代》封面，标题是“拯救世界委员会”。
2008年金融危机中，格林斯潘公开呼吁要救助雷曼兄弟。但当时的财政部长保尔森面对巨大压力——之前救助贝尔斯登已让他受到很多指责：为什么不让鲁莽的银行家自己承担后果？在这种压力下，保尔森放弃了雷曼。
后来不少经济学家认为，当时应该坚定地救下雷曼，这可以给市场信心，让后面的情况不那么糟糕。所以，格林斯潘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该出手时还得出手。
作者说，格林斯潘犯下的唯一错误，是他低估了金融脆弱性的潜在成本。直白说就是，他没想到金融稳定有那么重要，金融不稳定对经济的损害有那么大。他一直把控制通货膨胀作为首要任务，导致金融稳定在任务列表中排名靠后。
第一个方面是监管。格林斯潘其实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固执地反对监管。问题在于，他任期内金融世界已发生巨大变化——大而不倒的机构出现、金融衍生品暴增、影子银行出现——监管为什么没跟上？
作者的答案是实用主义态度。格林斯潘认为这些新物种虽有缺陷，但能分散风险。而且从政治角度说，采取新监管措施意味着对已有监管机构进行重组洗牌，必然招来无休止的政治斗争。
第二个方面是，应适时调整央行的优先任务。作者说，尤其在2004、2005年，美国房地产市场已有过热迹象，格林斯潘应该把金融稳定作为优先级任务，提高利率给房地产降温。“没能做出这样的转变是格林斯潘最严重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失误。”
但作者也为格林斯潘辩解：如果他试图扩大美联储的职责范围，就需要从国会获得新授权，需要主动发起一场争取新权力的斗争。作者说：“对于一个不喜欢挑起不必要争斗的人而言，这项工作实在太过艰巨。”
作者的原话表达了格林斯潘的境况：“他只是在狭窄的政治地形中闪转腾挪，并被众多争权者、幕后操纵者和权力贩子所包围。他不应该被责备，因为权力有限，责任自然也有限。”
第一，如何保证央行的独立性？格林斯潘通过个人才华和政治手段做到了这一点。
第二，央行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格林斯潘的回答是控制通货膨胀。这个答案没有错，但目光始终盯紧通货膨胀，让他对资产泡沫放松警惕，为2008年金融危机埋下伏笔。
第三，如何在市场自律和监管之间找到平衡？格林斯潘其实并不排斥监管，他之所以没有采取主动监管，更大程度上是认为政治上不可行，而不是意识形态上认为没有必要。
格林斯潘对这三个问题的回答，采用的都是实用主义方式。这让他在接近20年的美联储主席生涯中享尽荣耀，也让他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备受指责。
某种意义上说，格林斯潘的离世，告别的不只是一个人，也是一代中央银行家的传奇时代。但他留下的争论仍在继续，因为金融世界从来没有终局，只有不断出现的新问题。
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说的那样，格林斯潘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大师”，他只是在复杂的政治与经济现实中不断权衡、不断选择的实用主义者。
谨以此文，纪念这位深刻影响了世界经济运行轨迹的传奇央行行长。
*本文内容、观点来自原书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不代表平台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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