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宁对话何帆:小生活,藏着下一个时代的赚钱逻辑
内容来源:笔记侠(Notes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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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6篇深度好文:8432字 | 12 分钟阅读
商业思维
笔记君说:
有人为了在办公室里不打扰别人,专门寻找一双“静音皮鞋”,需要鞋底软、走路没声音;有人参加四百公里戈壁越野赛,刚需不是分开带睡袋和羽绒衣,而是 “保暖不占地、能穿在身上” 的睡眠装备。
这些可能被传统市场、大数据忽略,碎碎念式的、甚至有些“挑剔”的个性化需求,正在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将其定义为——“生活经济”。
上周,小红书搞了一场“生活经济小峰会”,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现场发布《2026生活经济报告》,首次提出了“生活经济”概念,并对生活经济价值进行了体系阐述;会上还邀请资深媒体人何力、上海交通大学教授何帆、产品战略专家梁宁,展开了一场打破学科边界的“非线性对话”。
为什么叫非线性?传统经济学框架中,“线性假设”往往用来简化复杂的经济现象。在某些时代,这的确奏效。例如过去的工业时代,“投入越多、赚得越多”“规模越大、越成功”是真理。但当下,现实世界已经逐渐进入“非线性”时代,——几个流浪青年的分享能带火一座城,一个小众需求能撑起一个品牌,一个痛点可能撑起一个独角兽。
接下来,就跟着他们的对话,一起洞悉当下的市场变局,共同拆解生活经济背后的真价值。
一、何帆VS梁宁,新观点的【最小发布】
在“非线性对话”环节的前半部分,梁宁与何帆针对“生活经济”这一全新议题,首先进行了一场简短但高浓度的智识分享,也即各自新观点的「最小发布」。
梁宁认为,生活经济的核心不是“有用”,而是“taste(趣味)”;何帆则认为,“会玩”才是当下和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他们还聊到,企业不一定非要做大,像“小草”一样精准满足小众需求,人均利润高、团队活得舒坦,也是一种成功。
梁宁:生活经济的核心关键词,是“taste”
1.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核心关键词
在工业时代,核心关键词是效率。试想有两个工厂,一个大、一个小,新开的小厂效率是老厂的10倍,那不用怀疑,只要不出天灾人祸,这个小厂终究会超过大厂——因为效率,就是工业化竞争的核心。
过去几十年,我们整个工业社会的构建,都是以效率为中心;所有企业的竞争力打造,核心也在效率。
再到互联网时代,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关键词是什么?互联网的核心是解决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所以所有互联网创业企业的关键词,就是信息增量。
你的生态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全新信息增量,能做出多大规模的信息增量,就决定了你能成为多大的企业。
比如小红书,就创造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信息增量——基于普通人的真实、碎片化生活的展现。这类信息,过去在中国的公共场域里从未出现过。
如今到了生活经济的时代,关键词是什么呢?我定义为“Taste(趣味)”,翻译成中文就是趣味。
我对“Taste(趣味)”的认知,最先来自杨振宁先生的一个故事。他曾受邀去一所学校,校方说学校出了个物理天才,想让他见见。
杨先生便和这个孩子交流,问了几个物理学问题,孩子对答如流。随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懂这么多理论,对各类名词和现象也都了然于心,那在这些内容里,你觉得哪个最妙?他不问哪个正确、哪个高级,只问哪个最妙。孩子答不上来。
后来听说杨先生有个评价:这个孩子其实不是天才,他只是比同龄人提前学了更多东西,记住了更多已被验证为正确的物理学知识和理论,他掌握了无数的“正确”,却没有“Taste(趣味)”。
科学家的工作,是抵达前人从未到过的地方,所以他们要面对的,是没有标准答案、模糊又混沌的现实。这种时候,你的选择是什么?你的判断是什么?在所有的模糊里,你能否找到自己的方向?这就是“Taste(趣味)”。
2.生活经济,“taste(趣味)”是发现需求的关键
生活经济的核心是供需,供给方要做的,是发现需求、匹配需求,再创造需求。而在“发现需求”这一步,taste(趣味)就变得极其重要。
因为生活经济的关键在于:在一片模糊的生活表达里,你能否洞察、捕捉到潜藏的需求,把它感知、描述出来,再落地生产?
这一切,不取决于既定的清晰标准和是非对错,只取决于创作者的taste(趣味)。就像今天小红书展出的诸多代表性产品,它们都满是taste(趣味)。放在过去的工业化时代,大家大概率都会质疑:这东西有用吗?能做大规模吗?不过就是个小生意罢了。

但这都不重要,在我们这样大的市场规模里,只要你笃定这就是我的taste(趣味),并且乐在其中,就能通过现代化的平台找到和你同频共振的人。
3.中国人的“taste(趣味)”,从未消失,只是正在回归
那么,“Taste(趣味)”可以培养吗?
在大家的印象里,中国人向来务实,讲究真材实料、追求性价比,也愿意踏实付出劳动力,这似乎是我们的民族特性。但我们回头想想,我们的先辈,从来都是有“Taste(趣味)”的,而我们的文化认同感,也正源于此。
我在和一位老编辑吃饭时,他说中国永远猛男辈出。我当时就想,中国古代确实猛男辈出,而这些猛男,其实都是文科生。正是因为李白、屈原、苏轼、李煜这些人身上的“Taste(趣味)”,才让我们对这个国家产生了深刻的热爱。
这两天小红书上有个词很火,叫血脉觉醒。《长安三万里》上映时,一群人在电影院里齐声背诵《将进酒》;还有《哪吒》的爆火,都是如此。
当属于中国人的“Taste(趣味)”被唤醒,这种血脉深处的共振,其实根本无需担心。因为中国,本就是一个天生有“Taste(趣味)”的民族。只不过过去几十年,我们要集中精力解决工业化、现代化的问题,这份趣味便被整体性地压制了,但现在,它正在回归。
所以我对未来充满信心。过去几十年,中国向世界输出的,是低价的劳动力、高效的生产能力,还有各类原材料。但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中国一定能向世界输出属于我们的“Taste(趣味)”。
何帆:会玩,才是这个时代的核心竞争力
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核心观察: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会玩变成了一种竞争力。
我发现当下社会有一个很核心的矛盾,就是人民群众想过美好生活,和人民群众不知道该怎么过美好生活之间的矛盾。
我们过去面对的是温饱问题,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有一天有钱了,就能过上美好生活。可现在大家的钱比以前多了,却发现自己压根不会过美好生活。
就像买房,原来大家买房是图房价上涨,是做投资、能赚钱,现在房价不涨了,房子只能自己住,结果很多人发现自己连房子都不会打理。我见过不少上千万甚至更贵的豪宅,内里住得基本和大学男生宿舍一样乱。
还有很多刚退休的老年人,退休金不低,空闲时间也多,但你会明显发现,那些会玩、有兴趣爱好的老年人,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身体状况,都远远好过那些没爱好、不会玩的老年人。
所以我们突然发现,原来过美好生活是一项技能,这项技能需要学习,需要有机会去练习,还得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交流。
而解决当下这个核心矛盾的办法,就是让一部分人先会玩,玩得尽兴、玩得专业,再带领更多人一起玩起来,大家共同走向美好生活。而在这个过程中,会玩的人,自然会拥有更多的机会。
接下来我讲三个具体的观察,和大家说说“会玩”的价值。
第一个观察:有很多深度自嗨的创业者,靠热爱开创全新品牌。
比如现在涌现出越来越多的越野大神,有个戈壁越野比赛叫八百流沙,要在戈壁里跑四百公里,其中有位越野大神,网名鸟叔,是运动品牌引擎鸟的创始人,他自己就参加过三次这个比赛。
正因为自己亲身参与,他才发现了一个真实的需求:四百公里的路程不可能一口气跑完,到了打卡点得抓紧时间眯一觉,睡觉需要睡袋;但戈壁晚上特别冷,还得带羽绒衣,两样都带的话,背包根本装不下。
于是鸟叔就琢磨出一个办法:做一款能穿在身上的睡袋。我们大部分人大概率没机会参加这么“虐”的比赛,但哪天你去登山、露营,就会发现这样的产品特别合适。
这背后的逻辑很简单:作为深度自嗨的创业者,你根本不用想方设法去跟用户沟通、问用户需要什么,因为绝大部分用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需求是什么。你只需要把自己变成品牌的头号用户,自己玩得够嗨、要求够高,高到市面上现有的产品和服务都满足不了你,那你就必须去创新。
而你的这次创新,就相当于替大家探了一条路、写了一份攻略,自然会有更多有同样需求的人追随你。
第二个观察:有一群流浪青年正在带火一座又一座的小城市。
中国有很多地方,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但过去都只适合短期旅游,并不适合旅居一段时间。但最近几年,我发现不少地方变得特别有吸引力,除了成都,还有云南大理、浙江安吉、安徽黄山、江西景德镇、海南万宁这些小城市。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都聚集了很多流浪青年。
这里说的流浪青年,并不是指流浪汉,他们里有人去开民宿,有人做咖啡馆,有人做旅拍,也有人就是纯粹的背包客。为什么流浪青年多的城市,会变得更好玩?
因为他们离开一线城市,本就是带着一颗不羁的心,想玩,却又没太多钱,那自然就得琢磨各种低成本又好玩的办法。所以那些特别好玩、特别惊艳的旅游路线,都是他们最早开发出来的;那些新鲜有趣的娱乐方式,也都是他们先带火的。论玩,他们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流浪青年在前边开路,后边就跟着我们这种看似乏味的中产阶级。但去的人多了之后,当地的物价、房租都会涨,流浪青年又觉得不满意了,就会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就这样,一座又一座小城市被他们陆续带火。说到底,有年轻人愿意玩、愿意留下来的地方,经济才会有真正的活力。
第三个观察:业余的比专业的更有优势。
今年我去采访了一些学艺术的孩子,有了很深的感悟。因为学艺术的孩子,90%到最后都不会以艺术作为自己的专业。
我采访过一个学艺术的孩子,毕业之后去卖地毯,地毯都是从阿富汗进货,按理说谁都能进、谁都能卖,多他一个学艺术的又能怎样?
但他的货卖得特别好,核心原因就是他挑的地毯式样,特别受消费者欢迎。这就让我发现,发现美也是一种能力。
你说他上了四年艺术院校,审美水平在专业艺术家的圈子里可能算不上什么,但架不住现在整个中国的大众审美水平正在快速提高,所以他那一点专业的审美能力,在身边的普通人里,就形成了一个审美制高点。
这背后的大背景是,中国社会原来的“颜值水平”是不及格的,现在总算到了及格线,还在从六七十分往八九十分快速提升。在这个阶段,只要你会玩、有审美、有颜值,你的优势就会立刻凸显出来,而这一点,未来会体现在各行各业。
比如电动汽车,早期的很多创始人都是妥妥的理工直男,不觉得设计、颜值有多重要,所以那时候的电动汽车颜值都很差。
但现在电动汽车的用户越来越广泛,有了更多年轻用户、女性用户,他们关心的不只是技术参数,更在乎颜值和体验。所以现在的电动汽车行业,成了招设计师最疯狂的行业。
并且,在经济放缓的大环境下,大家的闲暇时间会变得更多,生活方式也会更加多样化,不同的爱好、不同的追求,会让人们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层,而这些圈层,在小红书上基本都能找到。
如果你能精准找到这些小圈层、捕捉到这些小趋势,用心服务好这些小趋势,想不赚钱其实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在赚钱的同时,我们其实还在完成一个历史使命——那就是,开创专属于中国人的生活美学。
二、何帆VS梁宁,非线性对话实录
问题一:“tsate”到底能不能培养出来?
1.生活环境,决定了一代人的优势
何帆:我觉得“Taste(趣味)”是培养不出来的,也是学不会的。
我很早之前去拜访过作家、音乐家刘索拉老师,当时问了她一个问题:“刘老师,我现在这个年纪,之前对音乐一直没什么了解,还能不能提升一下自己的音乐素养?”
她当时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说:“像你这个年纪就算了。你们这些人其实练不出来的,从来就没听过好的音乐。”
她还说,我们这一代人有个特点,对文字很敏感,因为能找到书看,但对音乐是无感的;年轻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听的音乐种类多,听多了慢慢就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所以,我认为“Taste(趣味)”是培养不出来的,核心是我们没有对应的生活环境。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年轻人少有的、相较于上一代人的竞争优势。
年轻一代可能没上一代人那么野心勃勃,也没那么勤劳,但有一点,上一代人怎么比都比不过——他们的审美能力是天生的强。我们把那些创造性的工作交给他们就好,跟在后面就行,别想着连审美都要超过他们、引领他们,这根本做不到。
2.工业化异化人生,生活经济是回归人本
梁宁:我必须反驳一下。这时候我想聊另一个词“看见”。就像《阿凡达》里,不说我爱你,而是说“我看到你了,我看见你了”。
何帆老师向刘索拉老师请教,想提升自己的音乐品位,对方作为专家,立刻就说“没必要了、不可能了”,我觉得答案只有一个:她不爱你。
那什么是生活经济?什么是看见?
看见是爱,看见是理解。
我今天开始学音乐,哪怕永远达不到专业演奏者或专家的水平,也不打算靠这份趣味变现,但它能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
我们小时候的生活太匮乏了,只有有天赋的人才能得到特殊培养的机会,比如有运动天赋,老师才会专门教你怎么跑步,普通人根本没这待遇。
2019年,我和朋友一起跑步才突然意识到,我根本不会用自己的腿——那一刻我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不配。但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给了自己机会;我看见自己,我爱自己,我理解自己、懂得自己、成全自己,而这份成全,源于我真的想要。
其实大家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商业和工业化,是对人和社会异化最重的两样东西。效率的正义、标准化的正义,本质是因为过去的世界太匮乏了,我们需要快速协同,生产标准化的东西,像罐头一样投喂给每个人,先解决温饱问题。
但你有没有发现,现在我们想旅游,核心诉求其实是穿越工业时代,回到工业时代之前的地方:回到自然山川,回到古镇古村,回到那些能安放人的自然生命、让人按生命律动生活的古城。那些地方缺少效率,却能安放每一个普通的生命,能让人和人之间,多一些看见、懂得、陪伴与成全。
我们今天聊的,学这些东西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把它变成一个能变现的新技能、新资源,而是通过学习,开始看见自己的内在——原来我的生命里,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我要不要成全自己,让这份可能性施展出来?这就是生活经济。
我们可以做生活经济的分母,去提供产品、提供服务;也可以做生活经济的分子,去购买这些服务,成全自己。就像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年轻的漂泊者,带火了一座又一座小城,他们是带火了小城的商家吗?不是的。他们首先是消费者,是作为生活经济的分子,最终成就了整个城市的生态。
所以刚刚我才想鼓励你去学音乐,我也可以把自己摆在这里:我现在正在学跳舞。我们学这些事的时候,就是把自己活成了生活经济的一个分子——因为想让自己活得更美好一点,所以愿意为这份美好付费。
问题2:生活经济下,企业生存的新范式是什么?
1.经济生态,正从草原竞争到热带雨林共生
何帆:如果说有什么坏消息,那就是现在和过去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比,挣大钱、快钱的机会真的变少了,但与此同时,涌现出了很多挣小钱、慢钱的机会,整个经济的生态系统正在发生改变。
原来的经济生态,大概像稀树草原,不管是食肉动物还是食草动物,你必须成为金字塔顶端的那一批,比如大象、斑马、狮子,才能活下来。
但现在的生态系统,更像热带雨林:有高大的乔木,有低矮的灌木,也有贴着地面生长的植被,有的朝着阳光长,有的躲开阳光长,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生态位,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颜值时代的到来,其实有个比较好的商业切入点:要么你是生产者中最懂设计的,瞄准那些原本缺乏设计的产品洼地;要么你是设计者中最懂生产的,打通设计和生产的链路。
过去很多设计师有个问题,总觉得自己的作品是最好的,却不愿意和中国庞大的生产体系结合,这样的设计师品牌往往做不大,就算做起来也只是小打小闹。而真正成功的设计师,会主动去了解、学习中国的制造业体系,因为这个体系会反过来告诉你,什么样的设计才更落地、更受欢迎。
我采访过一个案例,上海有个做五金工具的设计师品牌。按理说,五金工具找代工厂,肯定要找五金行业的厂子,但五金行业的小厂,管理和技术水平都比较差。
这个创始人早年跟着小米创业,接触过很多优质企业,他就换了个思路,找手机、家电领域的供应链企业来代工——这些企业都是制造业的排头兵,生产和技术水平远超五金小厂。
而且现在中国有明显的技术外溢、生产能力外溢,这些优质企业其实有产能闲置,吃不饱。五金工具的订单量虽然不算大,但胜在稳定,一个订单能做好几年。
你看,这里面就有很多套利的机会,只要把自己放在中国生产体系这片肥沃的土壤里,能找到的创业机会其实有很多。
2.跳出工业时代的规模执念,重新定义“成功”
梁宁:何帆老师讲得特别好,我也特别喜欢“非线性对话”这个词,因为我们当下的经济和社会,本身就处在一个非线性的阶段。
我们过去长期信奉工业时代的价值观,而工业化的核心,就是标准化、效率化、规模化。
但大家可以想一下,任何东西一旦标准化,就意味着极易被仿制;一旦规模化,就代表有大规模的市场需求,而“有规模需求+极易被仿制”,必然会导致产品泛滥,最后一定会进入卷效率、卷价格的恶性竞争状态,相互压榨,这是工业时代绕不开的结果。
我们聊到生活经济的时候,很多还在奉行效率化、规模化、标准化的传统企业,就特别害怕,他们最质疑的就是,生活经济相关的事“没有规模”。
其实做事情的人,最难的就是做事的过程中,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而现在我们会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事,其实分两种:一种有规模效应,一种则是反规模效应。
什么是规模效应?就是规模越大,这件事越能成,甚至在达到一定规模之前,这件事根本就做不成。比如2023年初我去OpenAI,和他们的人聊过,他们推出ChatGPT的时候,公司只有100人,后来经过疯狂扩张、剧烈的组织膨胀,才到300人。
他们还说,ChatGPT其实是一个工程创新,而非科技创新。他们的工程创新核心在哪里?就是搭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由一万片GPU组成的计算阵列。
这件事的关键就是,达不到这个规模,一切都是空谈,只有达到这个规模,这件事才能落地。所以未来肯定还有很多超级规模的事,因为它的经济规律就是这样,规模是前提,是基础。
但同时,我们也会发现有很多事是反规模效应的,比如刚才聊到的基于创造性的事、基于服务的事。为什么会反规模?因为这类事的管理难度高、管理复杂性大。所以锁死它规模化的,不是市场需求,而是管理复杂度。
而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还在痴迷于上一个时代的成功标准:什么叫成功?就是比大小,我的规模比你大,我就是成功的。其实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次价值观的反思。
在普通的标准化产品已经严重过剩的今天,你还硬撑着追求规模,这到底是成功,还是风险?你新做的这件事,它自身的规律,到底是规模效应,还是反规模效应?是什么在锁死它的边界?这些问题,都需要想清楚。
还有一个核心问题:什么是成功?我认为,一个国家的成功,从来不是看有多少大企业,而是看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否被满足。而一个企业的成功,评判标准也应该变一变,核心要看人均收入和人均利润。
比如,你做了一个规模超大的工厂,可厂里的每个工人都活得很苦,工资很低;你做了一个规模超大的平台,可平台上的所有参与者,每家企业的利润都微薄,所有人都卷到极致,只能勉强生存。这样的“大”,能叫成功吗?我认为,这样的模式最终一定会被反噬。
反过来,可能是一个小企业,就几个人,但因为有创造、有创新,团队之间有稳定的联结,企业有不错的人均利润,每个人都能有自己可以安放的生活状态。这样的企业,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而当越来越多的企业都能做到这样,企业的成功和国家的成功,就会达成一致。
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新的时代,我们真的需要重新定义“成功”,跳出工业时代的规模执念,找到符合事情本身规律的发展方式。
3.企业不必都做大树,做小草也能活得很好
何帆:梁宁说的特别对。我之前研究生命的进化,原本以为是先有小草,再由小草慢慢长成大树,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是先有大树,之后才出现了小草。
也就是说,小草并不是因为长不成大树,才长成了小草的样子;而是因为整个生态环境发生了变化,小草选择成为一年生,有的甚至是多年生的小草,这是它更好适应生态系统变化的方式。
企业的发展也是如此。原来企业能长成参天大树,是因为当时的生态环境利好,所以规模必须做大。但现在整个经济生态系统已经变了,对很多企业来说,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做一棵小草。
企业的终极目的,就是活下来,至于活多大、活多小,根本不重要。因为企业最终的宿命注定是消亡,所以在死掉之前,能活得越好、越舒坦,才是最该关心的事。
我们大概能预见,未来中国的经济生态系统,会出现越来越多由多样化支撑起来的复杂体系。而这个时代的规模效应,不再体现在企业的大小上,而是体现在整个生态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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