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勤职衔体系改革看全球管理咨询行业的发展
最近德勤美国宣布改革全员职衔体系,不少国内自媒体无知炒作、引起国内业界的不小误读,我在《咨询公司管理 | 德勤因为AI而革职位体系的命?》文中阐释了我对这个事情的观察——我认为这件事其实跟啥AI没有关系,而是咨询公司转型的表现。德勤正在改革其传统的、以合伙人为中心的运营模式,向更加集成化、公司化、专业化的埃森哲模式转型。
咨询行业是个非常大的行业,这个行业的核心产业链包括若干环节:
董事会/CEO课题服务:公司战略、并购交易、市值管理和财务绩效
各职能领域的运营提效:组织人力、销售营销、研发/供应链、财务等组织和流程的优化
信息系统实施和数字化创新:传统是ERP、CRM等企业信息系统的开发和集成,近年来包括大数据、云迁移、工业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
业务流程外包(BPO):大型企业的财务、人事、IT、采购、客服、研发工程等支持性流程的外包
显然这个产业链越上游走,价值越高、毛利越高,但是相应的市场规模就越小、对服务人员的素质要求就越高、服务内容也越偏定制化;
越往产业链的下游走,市场就越大、对服务人员的要求相对下降,同时毛利也越低,因为生意门槛降低,竞争就会越激烈。
我认为咨询行业过去这二十年里形成了三种商业模式,我以每种模式中规模最大的公司来命名;每种模式下存在一些规模小些的公司,影响力低于该模式中的大公司:
一是以产业链上游为业务重心的MBB模式(麦肯锡、波士顿、贝恩),
二是以产业链下游为业务重心的埃森哲/IBM模式(我以下简称为AI模式),
三是四大模式(德勤、普华永达、安永、毕马威),这种模式介于MBB模式和AI模式之间。从其文化沿革、公司治理结构、品牌叙事上,和MBB非常类似;而其人才结构、收入构成、交付方式、定价水平等,又和埃森哲、IBM差不多——它希望既像麦肯锡那样周旋在大公司董事会的会议室里,同时,公司总体上又能做到埃森哲的业务规模。
我们可以从一个细微的现象——在公司内,管理层是怎么称呼干活的人的——来折射出模式的区别;我自己因为在第一类和第二类模式的公司里都担任过高管,对这点有切身感受。
在IBM里内部,干活的人常被管理者称为Practitioner—— 据我所知,埃森哲也有类似的文化,这个词中文可以翻译成“实操者”,
而在波士顿咨询内部却很少听到这个词(偶尔也有),通常是称为Consultant,中文就是“顾问”。
在中国语境里,同事们之间互相带开玩笑的称呼,前者可能常叫“张工”、“王工”,而后者则叫“张顾问”、“王顾问”。
在英语的语境里,Consultant这个词的隐含含义是提供建议的专业人士,决策责任在客户,例如投资顾问是建议客户买一个股票,但是买不买的决策权是客户;而Practitioner隐含的含义是某一“专业实践”的执行者,对方法、过程、交付结果负责,它不仅指IT系统实施,也常见于医疗、法律和工程领域。
AI模式是大规模人员交付、长周期项目,工作内容涵盖信息系统、业务流程和组织变革等多个工作条线,他们不希望被客户理解为只是给建议的人,而是对实践结果负责,这是这种模式的价值主张。记得当年我陪IBM咨询全球总部大老板见中国大企业客户领导时,他对每个客户的话术几乎都是一样的:“我们按时、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on time、on budget、on quality)
这种模式强调的是一套已经被反复验证、可以规模化复制的实践。为了控制成本、风险,保证质量,不是依赖某个人很聪明,而是有成熟方法论,有可重用的资产和行业模板等等。
在内部,一个由工程师、架构师、交付负责人、运维与托管团队构成的组织里,consultant某种程度是不受欢迎的,他们的工作方式往往意味着:
堆砌PPT(PowerPoint heavy)
做事浮浅,不躬身入局(Drop in, drop out)
不担责、出问题不扛结果(Doesn’t live with consequences)
对外部,在跟客户的沟通话术中,如果客户听到“Our consultants will advise you…”(我们顾问建议你……),潜台词是说“你自己去落地”,所以,AI模式的话术常常是:“Our practitioners will work with you…”(我们的张工、王工将与您并肩协作……),潜台词是“我们一起把事情做成、落地闭环”。
这种微妙文化的负面效果就是缺乏在CEO面前装着、端着的架势,相应地独特性、创新性的价值感就打了折扣。(参见《顶级管理咨询 |企业服务行业的奢侈品》)
尽管AI二公司在往价值链上游走,希望做高端管理咨询,MBB也介入到了下游的数字化和人工智能领域,但是这两种模式的核心还是很清楚的,而第三种的四大模式,则是从两种模式的中间切入,表现出既要又要的特点。
从根源上说,如果MBB模式是服务CEO的,AI模式是服务CIO的,那么四大模式则是服务CFO的,在企业中,CFO的地位往往微妙地介于CEO和CIO之间。
四大在过去15年里努力贴近CEO议题,通过收购或者独立品牌发展战略咨询业务:德勤收购摩立特,普华永达收购PRTM、博思,安永收购帕特农,毕马威成立战略咨询集团,无论是在招聘的雇主品牌,还是市场宣传的营销品牌,让外人以为它们更像MBB。
而实际上这类高端咨询业务在四大的收入结构中,占比并不大,它们的作用是抬品牌价值、给后面的实施项目敲开客户CEO的大门,并不是四大咨询业务的基本盘。四大的核心收入来源还是通过审计、税务业务贡献稳定现金流,提供内控合规、监管应对的主流服务,而信息系统实施则是营业收入的大头。
此外,四大还有个核心挑战就是审计业务和咨询业务的隔离问题,这个话题从90年代就被监管机构反复挑战,到安然事件爆发形成高潮,近年来尽管监管舆论已经有很大缓和,但是四大管理者在处理这个问题上还是比较谨慎。
所以我将德勤的职衔改革看作四大模式向AI模式转型的一个信号——AI模式,即人力资源投入多、项目时间长、方案可复制、对专业性分工细的交付要求高、对依赖人员的洞察要求相对有限的管理咨询,会被行业进一步聚焦为主流商业模式。
需要注意的是,我以上说的是全球、尤其是欧美市场的管理咨询行业,中国的管理咨询市场和国外有着很大不同,那些国外咨询公司在中国的运作形态和国外也不尽一致,我另外写。此外,此 AI 非彼 AI。
